印象中,鸟是温婉的,灵动的,或在清晨穿花拂柳,或于黄昏上下翻飞,引人迷醉。历代的文人墨客爱鸟怜鸟,撷鸟入诗,给诗的国度带去了啁啾鸟语,煞是喜人。
爱鸟,是因为喜鹊能闹梅,鸿雁善传书,鸳鸯爱戏水,孔雀喜开屏,鸥鹭可忘机,是因为男儿怀壮志、鲲鹏展翅高飞腾,是因为女儿欲怀春、青鸟殷勤为探看。
爱鸟,是爱春浓时的“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是爱初秋日的“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
爱鸟,是爱史梅溪笔下那在雕梁藻井上“软语商量不定”的“双双燕”;是爱白香山诗中那“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白沙堤。
爱鸟,是爱兰闺寂寞,“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爱鸟,是爱曲径通幽,“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爱鸟,是爱艳阳高照,“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爱鸟,是爱日暮黄昏,“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爱鸟,是爱兴尽归舟,“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爱鸟,是爱西风猎猎,“草枯鹰眼疾”,英雄“弯弓射大雕”。
有时候,鸟美得温情,美得女性,美得轻盈玲珑,是粉白黛绿、莺莺燕燕,是“江树临洲晚,沙禽对水寒”;
有时候,鸟美得热烈,美得大气,美得慷慨激昂,是凤鸣岐山、鹤鸣高冈,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
但有的时候,鸟却美得凄艳如绝,美得沉重苍凉,是劳燕分飞、子规啼血,是凤凰涅槃,是“孔雀东南飞”,更是“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
有时候,我喜欢鸟的矜持,鸟的高贵,就像“鹈鹕”“鹣鲽”“鹡鸰”“鹠鷅”“鹪鹩”“鹓鶵”“鹔鹴”“鷾鸸”“鸸鹋”“鸧鹒”“鸀鳿”“鸑鷟”“鸋鴂”“鵖鴔”“鹈鴂”“鸊鷉”“鶙鵳”“鷋鸠”“鹎鶋”“鷛鸟渠”“鷤圭鸟”“鵸余鸟”和“鸂鶒”,这些和鸟有关的词语在纸上比翼齐飞,乍看上去就透着特别的温馨和浪漫,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望其项背的?!
记得欧阳修老夫子有一阕《蝶恋花》,原句有曰:“鸂鶒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但金庸先生在其《神雕侠侣》里面大胆地把涵义十分美好却也十分生僻的“鸂鶒”二字篡改成了谐音但毫无意义和美感的“鸡尺”二字,读者中将之视为欧阳氏之“正版”的为数甚巨,流毒不浅。若欲推究原由,“鸟”作为偏旁,恐怕难辞其咎吧?!
于是,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充溢着世俗烟火气的鸟们那一派平和、大众和家常的面貌——那里有鹊桥相会的牛郎织女,有雀屏中选的五陵年少,还有衔泥筑巢的升斗小民,芸芸众生。而且,还绝少不了牙牙学语的稚童琅琅的书声: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
当然,最能够拨动人们心弦的应该是唐代金昌绪那首著名的绝句《春怨》: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短短二十个字,写尽了思妇的愁、思妇的泪,还有,思妇的,梦!
而刘禹锡的一联“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区区十四言,则看透了朝代兴替,阅尽了人世沧桑!
……
君不见,鸟儿入诗,诗亦仿佛插上了双翅,飞向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