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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的故事
发布日期: 2006-2-6,2:18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在闲暇时咀嚼人们的名字——准确地讲,是喜欢咀嚼每一个名字后面隐藏着的那个或满蕴希望、激情或让人感慨万千、寻思再三的故事。
       一般说来,中国人的名字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父母尊长所赐,一类是本人成年后所取,前者一般寄寓厚望,后者则多用以明志,历史上有很多记载值得一读。
家长取的名字大抵寄寓了为父母者对亲生骨肉殷切的希冀或祝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极好见证,如治平、志远、长寿、永康、根发等。比如大文豪茅盾的舅父自幼身体孱弱,身为名医的父亲就为儿子取名“长寿”,真可谓护犊情切,用心良苦,慈爱之心毕现。而茅盾夫人孔氏嫁到沈家后得名“德沚”,与丈夫“德鸿”像亲兄妹似的,则寄寓着婆母爱媳如女的拳拳之心。当然,也有不那么“名以载道”的,如端午出生的孩子就叫“阿端”,寅时降生的女儿就唤作“寅珠”,其名字烙上了自个儿的印记,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倒也颇为个性化。不过,这些省事儿的父母倒也有意无意地为我们保留了历史的痕迹,例如“水生”、“木根”们大多已经上了点年纪,暗示着他们出生的年代人们还笃信五行之说,希望名字里面的“金、木、水、火、土”等字样能够弥补新生儿五行上的缺陷,从而保证其一生的圆满;又例如队伍庞大的“建国”和“国庆”们则保准是四九年以后出生的,那后者一般都有幸与共和国同生辰。还有,那一大批曾经叫作“卫青”、“卫彪”的,则更明显地散发着一股特殊历史时期的气息……
在这一类名字中间,有二位北宋时期的父亲最令我佩服——第一位是苏洵,他有两个妇孺皆知的儿子,分别名为“轼”和“辙”,苏洵曾这样说明自己取名的理由: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本莫不由辙,而是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在这篇题为《命二子》的文章中,苏洵说“轼”——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如“轮”、“辐”等有用,但若少了“轼”,车子就不完整了;而“辙”——车轮碾过的印迹,凡车行进,“辙”必随之,但论及车的功劳,却没有“辙”的份。同样,反过来说,在翻车闯祸的时候,“辙”也不会被殃及。相信苏洵在给儿子取名时,想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理想,希望儿子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同时,又鉴于自己常常因为心直口快而遭受挫折,故而也在名字中隐寓让孩子谨慎处世的殷殷嘱咐,要他们不计名利,只求能为国为民多做有用之事,而不求显姓扬名。真是既有严格的要求,又殷切地冀望平安,用意不可谓不深。更奇妙的是,“轼”和“辙”的名字也正好反映了苏轼和苏辙兄弟俩的性格——苏轼个性豪放不羁,锋芒毕露,确实是“不外饰”,所以一生坎坷,受尽小人播弄;而苏辙相对于哥哥来说,为人则较冲和内敛,故虽与兄长同样经受严酷的政治风波,但人生的路途却较苏东坡相对平坦——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再话说长大后成为一代文宗的苏轼果然大孚乃父苏洵当年命名之望,这是众所周知的。他的门下弟子如云,其中有一个叫李格非的,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李格非在文坛上的知名度虽然远远不及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师门苏氏父子,但他的女儿却是大名鼎鼎——她就是婉约词宗李清照。这“清照”二字自然是李格非所取。在我看来,这个闺名取得实在是好,仿佛是为词风清丽晓畅的易安居士所量身定做。正如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所言,李清照是“清丽其词,端庄其品”,试问,除了“应是绿肥红瘦”和“人比黄花瘦”的作者,“清照”此名又有何人克当?!所以,从某种角度讲,作为一项特殊的“作品”,爱女的芳名假如和李格非的散文名作《洛阳名园记》相提并论,也是毫无愧色的。
       当然,故事性更强的是人们为自己取的别号、室名等。如南宋诗人、画家郑思肖十分爱国,宋亡后他隐居苏州,命其室为“本穴世界”——在这里,郑思肖用的是拆字法,他将“本”字析为“大”和“十”,而“十”置于“穴”中,“本穴”即成“大宋”,其意昭然。同时,郑思肖又自号“所南”,日常坐卧必定南向,平日所绘墨兰亦从来没有根和土,其心系故国之意则更为明显、感人。
       不过,名字也未必定如其人的,比如叫“廉洁”的未必真廉洁,唤作“美丽”的也可能不甚美丽,望名生义若过了头,说不定就会闹出笑话来的。就拿大画家米芾来说吧,其“米点山水”在美术史上独树一帜,但挑女婿时却大大走了眼——米芾有洁癖,就选了个叫“去尘“的年轻人做东床娇客,孰料“去尘”尘不去,竟是个卑鄙小人!
       名字的故事有时候还会有不同的版本,因为好名嘉字毕竟有限,重名便不可避免。例如“王蒙”,用这个名字的,前有元代大画家,后有当世大作家,各有各的绝技,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另外,一个人若出了名,亦难免有人仿效,于是也派生出一些个故事来。比如,在梨园界有两位知名的生行演员——老生汪笑侬和武生盖叫天,他们的取名故事也脍炙人口,启迪性颇强。前者原名德克俊,出身八旗,举人,曾任河南太康知县,后因酷爱票戏而弃官下海,私淑名伶汪桂芬。不料汪桂芬嘲笑他说:“谈何容易!”。为立志自励,德克俊遂更名“汪笑侬”,后来终于成为有代表性的老生演员兼剧作家,现在我们熟悉的《马前泼水》和《哭祖庙》、《将相和》等戏都出自他的手笔。在表演上,他的成就也并不逊色于汪桂芬。如果从这点上讲,他的成就似乎还超过了只会演而不会编的汪桂芬,故事结局耐人寻味。
后者原名张英杰,其取名故事流传甚广,内容倒和前者大同小异,说道是张英杰原本因仰慕艺名小叫天的伶界大王谭鑫培而自名为“小小叫天”。不料谭鑫培对他嗤之以鼻,张遂爽性更名“盖叫天”以自励,后来终于成为短打武生的杰出代表,被田汉先生誉为“南派武生泰斗”。
……
人名的内涵如此丰富,难怪许多文学家在创作中都非常重视笔下人物的名字,最典型的自然是曹雪芹,不必说贾府四位千金的名字连起来就是“原(元)应(迎)叹(探)息(惜)”,暗示着作品的主旨,便是贾政门下几个不起眼的清客和贾府若干旁门外支的亲戚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比如詹光(沾光)、单聘仁(善骗人)、卜世仁(不是人)等,虽然直白了一些,但却也并不失之于浅薄。另外,像蒲松龄,他笔下的花妖狐魅都拥有一个十分恰切的名字,比如“小谢”、“婴宁”,是可爱的,我见犹怜的;而“辛十四娘”和“仇大娘”等则是大气的,能负重的……就连狐女们的姓氏也很有意思,不是“胡”,就是“皇甫”,在音节上就暗示着她们的出身呢。还有,《苏三起解》里那个解差叫崇公道,也很有意思。
       当然,小说戏剧里人物的名字往往带有作家个人的色彩,并不十分生活化。而有时生活中真实的名字的故事却比虚构的文学作品更加具有戏剧性。这,也许就是生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