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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天气新
发布日期: 2006-2-6,2:17
 
 
 
 
       每次到绍兴,只要时间允许,我总要去一趟郊外的兰亭——“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虽然,现在的兰亭和当年王羲之们雅集的兰亭应该是大异其趣了,但那些风流俊赏的文人借上巳修禊的风俗玩出的那一场热闹那一段风雅,却不仅凝定在晋时的兰亭,也从那时起在中国人的文化情结里深深地植根,花开千年,至今不败。
       上巳原指夏历三月的第一个巳日,后固定在三月三日。《后汉书·礼仪志上》曰:“三月上巳,官民皆洁於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洁者,言阳气布暢,万物讫出,始洁之矣。”也就是说上巳这天人们要相携往水边焚香沐浴,以祓除不祥,这,就是“修禊”。吴自牧《梦粱录》卷二云:“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觞故事,起于晋时。唐朝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亦是此意。” 可见到了唐代,上巳修禊的习俗已经从民间到了庙堂,非常官方化了——有《古今岁时杂咏》为证:翻开这本宋人蒲积中按照一年四季节气时令所编的诗集,“上巳”卷的唐代部分里满眼都是“奉和圣制”、“应制”、“侍宴”等字样,华丽雅饬,读来总觉得少了些人间烟火气,连带着诗人们的面目也模糊雷同起来。所以,比较吸引我的往往并非奉制诗,如崔颢的《上巳》:“巳日帝城春,倾都祓禊辰。停车须傍水,奏乐要惊尘。弱柳障行骑,浮桥拥看人。独言日早晚,更向九龙神。”写的虽然是长安热闹非凡的上巳风光,但这热闹更多地属于包括诗人在内的普通百姓,就显得亲切多了。又如诗圣杜甫的《上巳日徐司录园林》:“鬓毛垂领白,花蕊亚枝红。欹倒衰年废,招寻令节同。薄衣临积水,吹面受和风。有喜留攀桂,无劳问转篷。”暮年诗翁逢春暮,亦喜亦惊,瞬间的悲凉感慨和恒久的淡泊宁静,俱都跃然纸上,读一遍,是不够的。
       白居易和元稹是同年好友,但宦海沉浮,聚少离多,他们在上巳佳节常常互相思念,并形诸诗章,如白居易有《三月三日怀微之》:“良时光景长虚掷,壮岁风情已暗销。忽忆同为校书日,每年同醉是今朝。”——年华暗老的诗人不老的记忆里,永远有着和好朋友上巳共醉的青春酡颜,那是多么的美好呀!而元稹的《酬乐天三月三日》则自然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旧年此日花前醉,今日花时病里销。独倚破帘闲怅望,可怜虚度好春朝。”
       到了宋代,诗人文豪们自然也照例要在上巳挥毫泼墨,当然,耐得细读细品的仍然不是那些应制之作,而是描写作者的日常生活并有所思悟的作品,如苏轼曾在某一年的上巳节和朋友携酒出游,但见“卧门桃李为谁妍,对立鵁鶄相媚妩”,于是“三杯卯酒人径醉,一枕春睡日亭午……主人劝我浣足眠,倒床不复闻钟鼓。明朝门外泥一尺,始悟三更雨如许”(《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词无伦次》),竟是乘兴而醉卧,连夜来风雨声也充耳不闻,坡仙之潇洒出尘,可见一斑。他晚年被贬在海南岛,虽然北返无望,但依然豁达,看淡世上的挫折和名利。有一年的上巳日,他用诗歌的形式记录了海南人不过寒食而在上巳扫墓的习俗,还描写了一个可亲可敬的海南老秀才:“老鸦含肉纸飞灰,万里家山安在哉。苍耳林中太白过,鹿门山下德公回。管宁投老终归去,王式当年本不来。记取城南上巳日,木绵花发刺桐开。”(《海南人不作寒食,而以上巳上冢。予携一瓢酒寻诸生,皆往吴,独老符秀才在,因与饮至醉。符盖儋人之安贫守静者也。》)字里行间透露了老诗人融儒、释、道三家于胸中的大智慧。
       而另一位宋代诗人崔塗则达不到东坡居士这样的境界,他的《上巳日永崇里言怀》如是说:“未敢分明赏物华,十年如见梦中花。游人过尽衡门掩,独自凭栏到日斜。”语辞含怨,透着惆怅、落寞。当然,能像苏轼这样彻悟通透,将入世与出世妙合无垠的,便是上下五千年,又能有几人?!
       于是我想,今年的上巳,只需到苏堤走走,穿花拂柳,告诉自己也告诉苏轼老市长——三月三日天气新,西子湖边多丽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