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经眼期刊:2006年第7期的《北京文学》、《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书屋》、《书城》,2006年第4期的《江南》、《译林》,《作家》长篇小说夏季号,《芳草》春季号,《万象》第八卷第二期
也许,仅仅因为我是女人,也许,又不仅仅因为我是女人,在最近的文学期刊上,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些写女人的作品——最早跃入眼帘的是孙春平的中篇《情感逃逸》(《北京文学》第7期),题目甚抓人,故事也好看:女化学博士唐姝卓在大学做副教授,当然,她还必须大龄未婚,否则便成不了作家笔下的主人公。毫无悬念的,她的婚事成了父母的心病。为了应付老人的唠叨,也为了安慰双亲,唐博士安排了一场李代桃僵的好戏给父母看,于是,故事的另一主人公,偶然给女博士留下好印象的出租车司机司马博正式亮相。当然,如果这场好戏的帷幕降下故事就结穴的话,那作品便等同于“租个男友回家过年”之类的社会新闻了;而倘若续上一个“假戏真做”的尾巴,小说也会索然寡味。孙春平编故事颇不赖,他的安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那就是女博士自然和司马博没断了瓜葛,而且还进一步发展成为秘密情侣,最后,当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女博士羞愤自尽,司马博远走他乡。而这样大的一个转折,靠的是一件小事情:女博士痛经难忍,夤夜召唤司马博,给了对方强奸自己的机会……于是,我想起了《红楼梦》第二回里演说荣国府的冷子兴,这位当家太太王夫人的陪房周瑞的女婿冷子兴,曹雪芹赋予他的职业身份是古董商人。显然,贾雨村不会找个引车卖浆者流去打听贾府的情况,所以,古董商人的身份恰如其分!而司马博是个的哥,孙春平也显然不是胡乱安排给他的职业,因为,若非如此,唐博士怎么能够在半夜里想起叫司马送她上医院呢?孙先生写小说是斫轮老手了,结构、细节,足可称道。不过,至于单身女博士会不会真的半推半就地和强奸犯成了情侣?女博士真的都那么恨嫁又难嫁吗?这些问题,则不妨交给生活中真正的女博士们来回答。
《芳草》春季号是它的创刊号,其中徯晗的中篇《私人经典》是写女人的,而且是写一个作为防治爱滋病志愿者的女人。相较于毕淑敏的一系列“涉医”小说,《私人经典》的“医学”含量不高,显然,作者不像毕淑敏那样有着丰富的从医经历,可以游刃有余地“涉医”。但徯晗扬长避短,舍“医”就“情”,闲闲地,把女作家蓝的私人情感写在纸上传递到读者心中,她和丈夫老杆那似淡实浓的爱情和亲情,颇可回味,亦令人动容。还有,王小天的长篇《红香》篇名就是女主人公的名字。故事像是整本的西装旗袍戏,略带古旧的民国背景,流畅细腻的叙述,加上作者非常年轻,读者是应该给打个好分数的。当然,类似“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个杨梅,剥掉皮吃了下去”的句子,希望在作者今后的作品里不再出现,或者,能够捎带着解释一下,这世上哪儿产的杨梅是有皮的。
还有,梁志玲的《突然四十》(《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第7期)非常值得一读——人到中年的张国花靠送报纸为生,她的生活包括婚姻和许多人差不多,可以用一部前些年很出名的小说的题目来形容:“一地鸡毛”。她很卖力地干活,但却只是被迫对自己的生活产生感情。和老公冷战,她心里希望他主动找个台阶下。最后,丈夫砌好了台阶——他买了蛋糕和裙子给妻子过四十岁生日,但张国花因为报告这个台阶建造完成的短消息送了性命——在她来得及看短信之前,在一切戛然而止的四十岁里。梁志玲说,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小城里,始终认为“琐碎,含糊,无法盖棺论定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所以她冷静地拉开距离审视并且创作张国花这个人物。不过,请允许我顺便提一句,窃以为,假如作者不安排女主人公死于非命,而是让她继续“一地鸡毛”下去,也许更有意味。
同期杂志上王祥夫的《尖叫》也是写底层,写弱势群体中的女人——在小说里,她叫米香,一个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她不仅要替没有生育能力的丈夫背负“无后”的重罪,而且还得不断忍受丈夫的毒打,甚至,在小手指被暴戾的丈夫剪下之后,都不敢在公开场合指证丈夫的犯罪行为……但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她,最后走上了雇凶杀夫的道路!我不知道王祥夫是否收看过中央电视台“半边天”节目里关于家庭暴力,尤其是农村妇女遭受家庭暴力的报道,也不知道他写这篇作品的时候是否想起过台湾作家李昂的《杀夫》,但他的创作谈值得注意:写《尖叫》是“为了减少一些家庭暴力,为了每个人都能及时地过上另一种生活而避免更多的苦难”,因为他挂职过的那个地方为了保持先进,居然连离婚都下指标,如果没有指标,再应该离异的夫妇也不让离!因为“我始终认为家庭暴力这个毒瘤是生长在社会这个肌体上的”!而艾伟《爱人有罪》(《长篇小说选刊》2006年第3期)的女主人公俞智丽,从女性心理和命运上,和米香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同时,王祥夫本人的《米谷》(2006年《作家》长篇小说夏季号),写的仍是小人物,是要饭的,是卖淫的,是拣破烂儿的,是烤羊肉串的,美貌、贫穷、无知、单纯,搅在一起注定是悲剧的起始——发生在主人公米谷身上的悲剧。王祥夫狠下心来往惨里写,惨得让人觉得跟着疼痛都是多余的,忽地一下就无力了。王祥夫不煽情,他冷硬地写着苦难,生生将人震惊在那儿。你会感觉到,他是在满怀深情地毫不留情。所以,《米谷》从题目到内核,都应该是《米香》的姊妹篇吧。
今年第7期的《长江文艺》是中篇小说专辑,其中,我想向大家推荐詹政伟的《风在水里》。主人公是警察肖家锴和他的两个女人:妻子洪倩倩、情人陈英。作品看起来有一点点像是男人版的《突然四十》——也是人到中年,也是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变了味,也是曾经美满的婚姻开始平淡无趣,甚至仅仅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热闹与美好。在两个女人中间左支右绌的肖家锴最后不得不承认了杀死陈英丈夫和儿子的罪名,再不能陪伴女儿成长,也再不能喜欢“在外有一份他喜欢做的工作,在内则有一个叫他喜欢的女人和一摊乱七八糟的烦恼事”的日子,只有女儿肖盈认定父亲没有杀人,他是因为被冤枉而自杀的……小说乍看并不甚起眼,但耐读、耐品,比如,题目《风在水里》和男主人公的名字,皆颇可玩味!
另外,今年是我国的俄罗斯年。第4期《译林》就做了俄罗斯专号,作品有达里娅·东佐娃的长篇《巴黎惊魂》和安德烈·马克西莫夫的中篇《我的心上人一定会来》等。
复刊后第二本的《书城》和《万象》似乎均以写人为主。比如《书城》里郜元宝的《他的文学就是自传——我编〈鲁迅自述〉》、周立民的《多情应笑天公老——读〈王蒙自传·半生多事〉》,从题目便一望可知写的是何人。其中,我比较喜欢胡小跃的《巴黎探访“龚古尔夫人”》——胡文的主人公是夏尔-鲁,她得过龚古尔奖,现在又是龚古尔奖评委会主席,称她为“龚古尔夫人”应该是恰如其分的。她写过传奇女人夏奈尔和伊丽莎白·爱拉尔的传记,自己的人生也非常具有传奇性,比如,她的爱情:她唯一的爱情是从四十七岁开始的。当年,夏尔-鲁获龚古尔奖后,到马赛去参加活动,遇到马赛市市长加斯东·德福尔,一见钟情。夏尔-鲁被加斯东身上的那种政治家的远见和男子汉的果敢所吸引,而加斯东也倾慕这个身世不凡的优雅女子。夏尔-鲁回巴黎后,他给她打电报,说我要来看你,然后,便离开妻子,不顾市长的尊严,追到巴黎。夏尔鲁怕影响他的政治生涯,不敢接受他。加斯东说,为了爱情,他宁愿不当市长,并“威胁”道,如果她不能或不愿嫁给他,他就离开政坛。结婚后,他们互相影响,夏尔-鲁变得更严肃端庄,而加斯东则变得斯文。夏尔-鲁说,她对加斯东最重要的影响是加斯东从此对文化事业更重视了。现在马赛的许多文化设施都是她丈夫在世时建的,加斯东在位时也是马赛文化最繁荣的时期,许多文化人至今还感激和怀念他——假设,肖家锴、张国花们读了这篇文章,他们也许会为夏尔-鲁如此纯粹而绵长的爱情而审视自身或者陷入沉思吧。
同时,向大家强烈推荐段学俭的《读林语堂〈苏东坡传〉》,理由倒不是段先生也写人,而是因为这篇文章非常详细而负责地一一指出了中译本《苏东坡传》的误译、错译等,并且简明有力地作出总结:“我读《苏东坡传》的感受可以用一句来总结:敬畏历史,敬畏那些存在的和湮没的事实。”
最新一期《万象》里,胡适、梁实秋、陈独秀、蒋梦麟等名流次第登场,诉说往事,悠悠然然,加上所配图和照片,够读者看一阵子的了。只是,我稍稍有些担心,像这期的头条,白化文的《负笈北京大学》,写老北大遗事,洋洋洒洒三十页,中间还动辄告诉读者,关于某人或某事,作者另有专文叙述,此处不赘,我不知道有多少读者有耐心仔细读完?从某种程度讲,倒不如最后胡文辉的那篇《口红的前世今生》,资料翔实,文思活跃,短小精干,相信对它印象比较深的读者会多一些的。
另外,蒋晓敏《苏青:谋爱不成的退守》(2006年《书屋》第7期),将苏青和张爱玲进行比较,认为“苏青本来就不英雄,她只是那个时代广大负荷者中的一员,她‘诚恳的忠实于一个井底之蛙的见识’,把焦点凝聚于一种经济、实用又不乏精致的大众化生活方式上,‘繁荣的报业成全了她,庞大的市民读者成全了她’,她比英雄更能代表那个时代的重量。”这个结论颇有点新意,也颇有点分量。
当然,最近期刊里最吸引我的散文随笔莫过于第四期《江南》里的那几篇围绕“戏”做文章的作品了。其中,秋风的《洛城戏瘾》写作者在洛山矶给著名京剧演员杨淑蕊帮忙拉幕布管道具的经历,韩石山的《一代名家李健吾》写戏剧家李健吾的悲喜人生,而我最喜欢的是章诒和的《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这位戏曲专业的博导是名门之后,又历尽了人间悲欢,写梨园、写优伶,一向从容而投入。这次,她写著名小生叶盛兰,叙述身世背景,描述性格特点,刻画叶盛兰的舞台风采,其笔如有神。文章里写得最好的,则自然是叶盛兰和杜近芳的故事——这一对舞台的黄金搭档,文革中竟曾反目!杜近芳主动揭发右派叶盛兰,不遗余力,同台演出若叶得的掌声多,她竟然会破口大骂!而到了1979年,又是这个杜近芳主动和叶盛兰的儿子叶强合作,成就了又一代名小生叶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