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的是古代文学的缘故,我呀,一不小心,竟沾染了孔老夫子远庖厨的习气——只不过,孔夫子是不屑于干做饭炒菜的小事,而我却是天生的笨手笨脚,除了烧开水估计能够保证及格以外,厨房的事情,我是一概不会。
不过,笨人也有笨办法,既然技术活干不了,便不妨干些“笨”活——所谓笨活,就是不怎么需要技术,但很花时间花工夫的活,比如熬汤。我们江浙一带有只有名的家常菜,名唤“腌笃鲜”,是初春的时令菜。其用料简单,鲜笋、鲜肉加咸肉,随处有卖的,也不贵;但很费工夫,一般需要大半天时间——把笋剥净,切成滚刀块,两种肉则都切成小方块,一起放到锅里,大火烧开,再用小火煨煮,半到一个小时后,起锅装大盆,即可上桌了。如果想内容再丰富些,颜色再好看些,则在煨煮时可添加若干千张结,就是上海人说的百叶结,一种家常的豆制品。起锅前,则可放进一些青菜芯略煮。这样,笋鲜、肉酥、千张滋味醇厚,汤汁其美无比,加上菜绿笋白肉粉红,端的是色香味俱全,就这一道菜,便可令全家人吃得心满意足,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了下去。
其实,这道菜没什么秘诀,奥妙就在菜名的“笃”字上。菜谱这样解释:“笃”是用极微弱的微火,将食材长时间慢慢煨炖,因为在烹调时,锅中会发出“咕嘟”声而得名。此法适用于质地较软的食材,一般是先起油锅,爆香后,加入高汤及食材,大火烧滚后,转微火焖至食材软烂入味为止。由于长时间焖炖,食材的原味完全释放出来,成品色泽腴亮,口味醇厚而滑润——显然,“笃”,就是粤语的“煲”,普通话的“熬”。
我自然没有刀工,笋和肉都切不均匀,但这似乎关系不大,只要肯花时间,笋和肉们还是愿意在我这个笨人的手里变成美味佳肴的。同样,只要肯花时间,大米和豆类可以熬成香喷喷的粥,一只杀白的鸡或者鸭可以熬成鲜美的汤……万一,家里有人病了,只要肯花时间,一包包中药材可以熬成祛病的良药。虽然,现在的医院都提供煎煮中药的服务,但我总相信,由我长时间守着炉子熬出来的药汁,疗效会特别好。
“熬”,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职称不需要技巧,“熬”,不需要心计不需要筹划更不需要处心积虑,“熬”,是耐心细心恒心和爱心,“熬”,是幸福的笺注——我的幸福,便是希望此生永远能够为我所爱的家人静静地熬上一锅汤,一锅平实人生里鲜美醇厚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