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大好大,而我偏偏生在那个曾经叫做钱塘、也曾经叫做仁和的地方;
世界好大好大,但我偏偏栖止于这座象牙塔。这里有夏雨岛,这里有丽娃河。
早就习惯于思念吴山天风、满陇桂雨,也习惯于思念拱宸桥的草舍,中河路的木屋;
早就习惯于收拾行囊,也习惯于收拾离离合合的悲与欢。
一个平平常常的春夜,月依旧,灯依旧,风铃也依旧。眼前,多年旧物闲闲的,我,也闲闲的。蓦地,有一个声音自远古响起——这兜上心头的应该是多年来所有花开花落的黄昏,也应该是多年来月缺月圆的夜晚。那真是我另一种的乡愁啊,悠悠的,酽酽的,久远成静夜里倚楼人听不尽的数声长笛,永恒为清秋时断肠者望不断的一点孤鸿。
我的乡愁,凝定于夏雨的曲径,丽娃的岸柳。
最忆是黄昏。“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虽然如此恬淡平和的暮色只在画中见过,但却始终爱极了黄昏——爱那一刻将临未临的苍茫,也爱那一刻若有若无的凄迷。到黄昏,白昼划上了句号,而夜幕犹未启,于是,尽可以放纵自己,款款地沐浴一份悠闲与自在。那步儿是极从容的,心儿也极从容,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借着昏黄四合,尽可以不必顾忌对熟人视而不见的老毛病,尽可以微微地露齿,也尽可以微微地落泪。如果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黄昏,那么最好是初春,冬衣乍卸,枝头新染,悄悄地拂柳丝、穿花径、迤俪而行,还不妨即景默诵老杜的名句“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幽幽地自有满眼芳菲、口角噙香之感;如果是斜风细雨、沾衣欲湿的黄昏,那么绝胜无过深秋,独步西风,萧瑟处,且怜取众芳摇落、翠痕瘦尽。润润的林荫道桐叶点点,是一方硕大无朋的明信片,从双眸直寄到心底,那邮戳便应是“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仿佛尘虑浣尽,通体空灵澄澈。
再忆是书馆。错错落落的楼群中,最得我心的是八楼古籍阅览室。她虽不甚大,然一几、一椅、一柜、一灯,皆风致简朴富古意,而每每打开一函无标无点的线装书,便是撷着这一派古雅了。时而翻到了一张两张拾遗补缺的桃花笺,工丽的小楷绵绵密密,不由漾起细致的感动来。伏案久了,抬眼便是数行烟柳、一带清流,那天也淡、云也闲。下得楼来,入目青青,恰正是“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落日残照里,曾经进进出出整整四载的第八宿舍一如既往。自然而然地,我的眸子总是很容易地捉住那扇不再属于我的窗,也总是很容易地捉住那扇窗内昨日关于八个女孩与四个寒暑的故事。这一瞬间,我守住了那扇窗,守住了几回回凭栏细数星斗的体悟若梦,守住了夜夜推窗、将月光延入枕簟的情怀似水。而窗儿无言,演绎着相同或未必相同的关于八个女孩与四个寒暑的故事,经岁复经年……
不思量,自难忘,无语立残阳。周遭花开了花落、月缺了重圆。书页儿夹不住长长短短的叹息,信笺儿浥不尽深深浅浅的泪痕。魂梦里,有办公楼北往日的疏林挂不住斜晖,也有政教馆后今朝的呦呦鹿鸣,那,是我的乡愁。
我的乡愁,凝定于夏雨的曲径、丽娃的岸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