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台州，既柔且刚。

         柔的是天台山，云深不知处，一条唐诗之路蜿蜿蜒蜒，镌刻着无数佳章妙篇，仿佛至今仍在吟诵不绝；

         刚的是宁灭十族而不屈的方孝孺，还有柔石和殷夫，一个个文弱书生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那份面对死亡的从容镇定，惊天地、泣鬼神。

         想象中，刚柔相济的地方和刚柔相济的人一样，有着一副写满韧和忍的表情，亦有着一份未必能够撼动天地但仍然足以令人心折的气质。表情写在脸上，气质涵蕴在心，是历史的积淀，更是地域山水的潜移默化。

         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浙江人，杭州离台州也绝对算不上远，但也许正是因为相距较近的缘故，我一直到去年盛夏才第一次因公踏上了台州的土地。

         我去授课的地方是温岭市的太平镇，那是台州地区比较大的一个市镇。想象中，那应该是一个古老、小巧，有点儿现代又有点儿守旧的小城镇。人们的穿着和谈吐、举止，似乎也应该古风犹存。暑期授课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于是在这样想象的基础上，我自然而然地要求自己把去温岭当作度假休闲，这样感觉上会好一点。当然，想象是虚，眼见为实，我到了那里，发现自己的想象和现实有很大的出入，不禁哑然失笑。

         太平镇确实很古老，不过，却并不十分小巧；它也是现代的，而且现代得似乎很难找寻守旧的气息。我的学生们很热情，几乎在每一段课余的时间都陪我出去转转。和杭州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在温岭，兜风坐三轮车就完全可以了，整个城镇大抵由内、中、外三圈组成，仿佛北京的一环、二环和三环。繁华的商业街有长长的两条，绿化带、霓虹灯、大超市、名牌专卖店……一样不缺。尤其是“奋”、“邦威”、“佐丹奴”和“浪漫一身”等专卖店一家挨着一家，这些看惯了的招牌让我简直要误以为是身处杭州的延安路了。问了一下时尚的女学生，她们说服饰的价格和杭州也差不多。只不过，去买的时候最好要操当地方言，否则老板会狠狠地宰你。当然，这也和杭州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差不多。甚至，我们去光顾过的一家酒店就叫“万家灯火”——在杭州，那是一家颇有名的大型酒店，离我所供职的学校很近。

而且，当地的报纸也殷勤地刊载时尚信息，告诉读者，哪条小巷里有最IN的冰激凌或者最新款的坤包。

         温岭的夏夜非常热闹，街上摩肩接踵都是人。女人们很时髦，衣饰新潮，戴金挂银，不乏江南女子的妩媚，也让我隐隐念起唐诗的风流俊爽。她们中的许多人骑摩托车，又显出很干练的样子，眉宇间有一份让人激赏的豪迈，则令我联想到她们不愧是方孝孺和柔石、殷夫的后人。当地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温岭地少人多，又承平日久，人们守土重迁已成习惯。所以，不管男女，经商者甚众，养成了精明能干的乡风，就是女人也不例外。

         有一天傍晚，上完了课，我缓步登上温岭的制高点——东辉阁。那是一座仿古建筑，落成的时间显然还不长。极目眺望，但见四面环山，太平镇就像一条生命力旺盛而坚韧的八爪鱼，毫不客气地占领了所有能够占领的空地，所有的山坳都有人入住，房子密密麻麻的，一派老百姓的富庶和满足。这又叫我想起了我所住的那家私人旅馆，老板一家拥有一幢三层的小楼，其中，二楼自己住，底楼和三楼辟为旅舍。我住的那间大约是全楼最好的，除了卧室和卫生间以外，老板还别出心裁地把过道的一部分拦了进来，摆上一张长沙发，供客人会客之用。据说，那原来是个低档的小房间，因为鲜有人喜欢住，才改成会客室的。

         从东辉阁回到旅馆，老板娘马上起身迎上来，笑容可掬地问有没有吃过饭，说如果没有，大门右边的小面店也是她家开的，既方便又实惠。与此同时，看上去胖胖憨憨的老板在专注地和儿子一起打游戏机，并不来理会我们。于是，我突然想到三楼的小会客室大约是出自这位口角爽利、热情周到的老板娘的主意了。

         日前，接到一个台州学员的E-MAIL，说是他们再接再厉，要继续读我们学校的函授本科，所以，希望我再去那里。

         我一边回信说，非常想念台州清鲜而实在的特色小吃饺饼筒，一边想起了已经住过两回的那家小旅馆，和那位口角爽利的老板娘。(310036   浙江杭州文一路222号  杭州师范学院人文学院中文系  郭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