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游西子湖

发布日期: 2006-2-6,2:31

袁宏道第一次游西湖是万历丁酉年（公元1597年）的二月十四日，那应该是一个阳光温煦人心灿烂的早春的午后——风流俊爽的袁大才子先到昭庆寺（原址在现在的少年宫一带）笃悠悠地品了茶，然后才“棹小舟入湖。”但见“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初至西湖记》），那一刻，这位文心锦绣下笔如有神助的散文大家陡然感到了描摹的困难，只好笼统地把他自己之惊艳于西湖比喻为当年的曹植之梦遇洛神。“湖上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艳冶极矣。”（《晚游六桥待月记》）这几句，将西湖烂漫的春色、悠扬的乐声和熙熙攘攘的游人尽收笔端，活画出一幅西湖自然人文兼胜的立体全景图。同时，袁宏道也点出了目击“艳冶极矣”以后的遗憾与感慨：“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为清艳，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同上）——那时候的杭州人游湖喜欢集中在从午前到傍晚的时间，住在天堂的幸运儿们竟是愚蠢地错过了西湖或浓媚或清艳的最美的姿容。晚明小品文作家张京元也有同样的遗憾，其《断桥小记》婉责当时的杭州人游湖重在“以挨簇为乐”，根本不能真正领略山水的真意，而张岱更是在他著名的《西湖七月半》里抱怨“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竟陵派文章圣手谭元春于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九月五日翩然莅杭的时候不投旅店，不寓古刹，却别出心裁地选择了“舟居”，他说这样有五条好处：“舟人无酬答，一善也；昏晓不爽其候，二善也；访客登山，恣意所如，三善也；入断桥，出西泠，午眠夕兴，四善也；残客可避，时时移棹，五善也。挟此五善，以长于湖。僧上凫下，觞止茗生，篙楫因风，渔筊聚火。盖以朝山夕水，临涧对松，岸柳池莲，藏身接友，早放孤山，晚依宝石，足了吾生，足济吾事矣。”（《湖霜草序》）卧游至此，浮上心头的是四百多年前一位浙江文学多面手徐渭的《望湖亭》诗：亭上望湖水，晶光淡不流。镜宽万影落，玉湛一矶浮。寒入沙芦断，烟生野鹜投。若从湖上望，翻羡此亭幽。于是，庆幸西湖毕竟深受天眷，嘈杂俗艳之余，依然还是可以“野”、可以“幽”的。卧游西湖，我悠悠然神往于做一个张宗子那样的西湖赏月人：“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当然，那应该是在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夏，赏月既倦，若真能如张公陶庵所设计的，纵舟湖心，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任清梦来访我，那会是何等的惬意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