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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瓜子的兰州男人
发布日期: 2006-2-6,2:29
 
 
第一次到兰州,没想到印象最深刻的既不是比想象中温柔多情的黄河和比想象中婀娜时尚的兰州女人,也不是兰州大学校园内那令久居江南的我十分讶异的依依垂柳,而是原本毫无概念的兰州男人——在黄河边磕着大板瓜子,啜着三炮台,笃悠悠的牌局一支便是一下午的兰州男人。
一向无茶不欢的我受邀去黄河边喝茶,自然很乐意从命。于是,第一次到兰州的我便在还没来得及学会分辨韭叶子拉面和毛细拉面的区别,也没来得及下决心效仿主人就着大粒  的蒜瓣对着大盘的手抓羊肉作饕餮状之前,先有了机会近距离观察休闲状态中的兰州男人。
据当地的朋友介绍,兰州人的闲暇时光大多是在黄河边度过的。近年建成的中立桥是一座斜拉桥,位于市区东北部。桥下有一长溜的茶摊看起来属于同一个老板,简易的篷儿,加上同样并不奢华的桌椅和一次性的茶具,显露出浓厚的家常平民气息。招呼老板沏一盏三炮台或是斟上一杯白开水,三五个男人便展开了牌局,攒上了帮子(兰州方言,意为聊闲天)。静静地注视黄河不断从眼前淌过,貌似舒缓的水面下藏着湍急藏着刚健藏着奔腾咆哮,旁观牌局的我不由地便想,这群专心打牌的兰州男人,其实也许一如这眼前款款东流的黄河之水吧?!
兰州人喝茶,和近年杭州茶食满案的流行风大异其趣,他们佐茶助兴的似乎唯有一堆大板瓜子——大板瓜子,又叫“兰州大片”或“兰州黑瓜子”,主要产于兰州市郊区及皋兰、永登、靖远、会宁四县。兰州为加工、出售瓜子的集散地。这儿有家著名的企业生产人们熟知的正林瓜子,可一尝之下,我才知道,兰州人喜欢的瓜子是淡的、软的,和普通的西瓜仁或甜或咸或椒盐大不一样。兰州朋友告诉我,这是用当地盛产的又大又平的西瓜子加工而成的,宛如外地人眼里的半成品或是受了潮的“坏”瓜子。兰州本地人都爱磕这种“半成品”,因为它吃多了舌不麻嘴不苦,耐得久坐长谈。于是,香脆的正林瓜子成了典型的“墙里开花墙外红”。
我抓了一把大板瓜子试着嗑,却发现并不好嗑。兰州男人笑了,指着自己的上门牙说,嗑这瓜子需要幼功呢!你看我们兰州人从小练习,不管男女,个个都是嗑瓜子的行家里手,甚至还都把门牙嗑出了一个“小豁豁”——我定睛一看,果然,他们都有一粒电视广告里常常说的“瓜子牙”!我忍俊不禁,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三炮台喷出来——要不是他们自己作了说明,我即便注意到了“小豁豁”的普遍性,也是绝对想不到将其成因和磕瓜子挂起钩来的哟!
于是,我发现自己添了个极坏的毛病,就是一见兰州人就忍不住想弄清楚对方是否有粒“瓜子牙”。如果人家始终言不露齿地绅士着淑女着,我便很难受,巴不得席上有人纵情说笑,给我创造悄悄观察“牙情”的好机会。当然,这是很不礼貌的,好在,高原阳光炽烈,我常常得以借助墨镜掩盖如此恶劣的小动作。而且,兰州人也大都有着那片土地的风范,宽厚大气,自然“不屑”与我这江南小女子斤斤计较。
说实在的,我着实佩服兰州人磕瓜子的本事,因为,磕脆瓜子我都不在行,更甭提对付那绵软的大板瓜子了。尤其是看着兰州的大男人们耐悠悠地在黄河边一粒粒地磕大板瓜子,端的是挢舌不下——更何况,我还被告知,磕瓜子算什么了不起,磕麻子才叫一绝呢——麻子也是当地常见的小零食,一粒才约三粒芝麻那么大,兰州男人可以抓一把麻子丢嘴里,然后旁人就只见其腮帮子微微动弹,嘴角则不断吐出麻子的皮!虽然,我无缘亲见兰州男人磕麻子,但对擅长磕瓜子和麻子的兰州男人,却实实的印象深刻。也许正因为如此吧,我发现这次的兰州之行,不仅改变了我对塞外风情的想象,也改变了我脑海里关于磕瓜子的固有观念——浙江前贤丰子恺先生不喜欢瓜子和磕瓜子的人,他说过:
“常见闲散的少爷们,……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灵敏的机器,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地‘格’,‘呸’,‘格’,‘呸’,……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消闲’法。……试看粮食店、南货店里的瓜子的畅销,试看茶楼、酒店、家庭中满地的瓜子壳,便可想见中国人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消磨去的时间,每年统计起来为数一定可惊。将来此道发展起来,恐怕是全中国也可消灭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呢。”(《吃瓜子》)
对丰先生这段诙谐而尖锐的宏论,我一向是十分认同的。但兰州男人却使我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对瓜子和磕瓜子的人的看法——不过,这不仅仅是因为兰州男人磕软软的大板瓜子,不需要“格”,“呸”、“的、的”。显然,能平心静气地和女人一起闲闲地磕瓜子聊天的兰州男人,除了我概念里北方汉子“应该”具有的豪迈、憨实和孔武有力以外,似乎还具有“不应该”有的细心和柔情。或许,正因为这样,我不仅看到了兰州男人主动去商场替太太调换尺寸不合适的时装,也看到了兰州男人不厌其烦地替女人一颗颗地敲核桃,甚至,还结识了一个又端方又细致,甚至细致到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婆婆妈妈的兰州男人——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是我的半个老乡,因为家里有一位浙江太太。我想,他之所以成为我的半个老乡,也许就是因为他是兰州男人,一个擅长磕瓜子、特别端方也特别细致的兰州男人的缘故吧?!(郭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