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一个春日,傍晚的一场骤雨洗去了数日来初夏般的躁热郁闷,凉意包裹着我又一次来到熟悉的浙江音乐厅——这个夜晚,这里将要响起的,是昆曲的笛声。
记得我第一次走进浙江音乐厅,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也是来看昆剧。当时,省昆剧团藉刚落成不久的音乐厅做普及演出,一连十天的折子戏,可以说是将家底尽数捧给了观众,让人如饮醇醪,如坐春风,如醉,如痴。
说起昆剧,杭州和这个古老剧种的渊源是极深的。建国初年,昆剧在经过民国时期长期的不景气之后,已然人才零落,奄奄一息。1955年,周传瑛、王传淞等“传”字辈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在原民间戏班“国风苏昆剧团”的基础上组建了浙江昆剧团,是当时全国唯一的昆剧表演团体。翌年,浙昆排演了经过整理改编的传统剧《十五贯》,以其高度的思想性、人民性和艺术性轰动京城、轰动全国。当时《人民日报》以“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为题发表专题社论,盛况空前。自此,上海、北京、江苏等地的昆剧院团纷纷成立,已六百余高龄的昆剧艺术老树发新枝,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发展时期,而杭州,也便成了新中国昆剧的发祥地,成了观众心目中的昆曲福地。
今年是丑角泰斗王传淞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为了纪念这位德艺双馨的大师前辈,全国昆剧名丑名剧展演在浙江音乐厅隆重“作场”,为期三天。照例,我带着年轻的学生们恭聆其盛。戏,自然很精彩。已有几年“昆剧龄”的学生不仅早就翘首以盼,而且大都能够看出点门道了。这个说,我喜欢王世瑶,那个说,我等着张世铮出场呢,要给他一个碰头彩。还有几个则指着龙套群中的名角张志红、唐蕴岚等悄悄议论:“名演员也要跑龙套,别的剧种没有哎,这是昆剧的独一份呢。”而初次进剧场的学生则是目不暇接,简直有点手忙脚乱——散戏回家,还没容我坐定了喝口茶,QQ就滴滴滴地响个不停,一个姑娘说:“光是布景、行头已经让我们连叫好看好看了,演员们开唱后,我们几只菜鸟就愈加忙乱,又要听他们唱,又要看字幕,还要看他们演。还好我们学的是中文,什么【滚绣球】之类的还算明白。”另一个女孩子则道:“从小到大,我都是个戏盲,总认为戏曲表演就是演员们在脸上细描着各色奇怪的妆容,拿捏着嗓子唱些听不太懂的台词,站在高高的戏台上挥舞着水袖。总觉得中国传统戏曲高高端坐在古老时间隧道另一端的木制舞台上,陌生、陈旧,遥不可及。但刚才在音乐厅里,只觉得千年的历史在我的眼前缩短为零,千年前,人们也是用同样的舞动、同样的唱腔与台下的观众沟通交流,而岁月流转,代代相传,这其间又包蕴着怎么样不同的情感与人生,一门戏曲,竟也可以写就一部博大精深的史书。颇似在高人点拨后恍然顿悟,我从此要真心地品读昆剧了——回到家,我手握着电视遥控器,竟前所未有地在央视戏曲频道久久停留,静下心来与它靠近,看懂了,听懂了,也逐渐品出蕴藏其间的那份经久不衰的至味。”还有一位姑娘更有意思,告诉我她完全是卖我面子才跟着去的,去时还带着十字绣,怕万一太过无聊也不至于没事可做,正可以给男朋友准备生日礼物。却不料戏竟是如此迷人,两个多小时仿佛转瞬即逝,感觉真是恋恋不舍、意犹未尽,那十字绣啊,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她央告我:“下次有戏千万千万叫上我啊!”我微微一笑,呷一口香茗,缓缓地发一个笑脸给她,心想,从此昆剧的剧场里又多了一个忠实的年轻FANS了。与此同时,那边厢MSN上,一个散了戏意兴盎然的小伙子已经连连给我发过来他在现场拍的剧照,并且要求:“我拍得那么好,还不表扬表扬我?”
于是,我又微微一笑,抿一口初春的龙井,给大男孩发过去一个赞许的MSN表情,再附加几个昆曲网站的地址。这当儿,我想,年轻的姑娘小伙子和我一样,已经把刚才散戏后在冰凉的雨中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拦到出租车的小插曲,和王世瑶、王奉梅们的精湛艺术,一起珍藏在了记忆里。同时被我放进“昆曲杭州”记忆文件夹的,还有这些年来亲眼目睹的浙昆年轻演员的成长,以及,剧场里越来越多的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