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和“洋”是一对反义词,《新华字典》对前者的解释是“民间生产的,出自民间的”,并且引申为“不开通,不时兴”,而“洋”的意思则是“外国的”、“现代化的”。所以,“土”和“洋”的界定对象也分两种——具体的和抽象的。
具体的,一般是物品,而抽象的,则往往和时尚有关。我国的民族工业曾经很不发达,很多东西依靠进口,所以,钉子、布匹、煤油等日常用品在老百姓口中,就是“洋钉”、“洋布”和“洋油”。甚至,在解放后很久,我们国家早就有能力自己生产上述产品的六、七十年代,人们在日常生活里还有称“煤油”为“洋油”、叫“铁钉”为“洋钉”的习惯,而机器织的布,自然就是“洋布”了。虽然这些东西,不折不扣是在我们自己的工厂里由我们自己的工人制造的,是百分百的“土”布。在那个历史阶段,“洋”意味着科技含量高、质量好、值钱,“土”则反之。记得在我刚刚上初中的时候,母亲专门替我用学名叫做“中长脂”的化纤料子做了条新裤子,那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条像样的长裤,挺刮、耐穿、易洗易干,自然比厚重难洗的卡其布裤子或者用大人的军裤改的裤子好得多,所以当宝贝似的,轻易不穿。时隔多年,我不仅清楚地记得那料子的很“科学”的名称,而且还能回忆起其颜色和纹样。
改革开放以后,有一段时间,外国的家电产品很是风靡,尤其是日本的电视机、收录机和冰箱、洗衣机等,虽然在东芝彩电和松下洗衣机的前面,人们并没有冠以“洋”字,可实际上却有“洋”的含义。微波炉普及以前,新婚夫妻如果要购置这时髦的玩意儿,在国产和进口品牌之间,往往宁可多花钱而选择后者,因为担心国产的东西质量不过关。在那个阶段,选择“洋”,就是选择了高质量,选择了有脸面有光彩。当然,与此同时,“土”和“洋”更多的是和工业品挂钩,大多数人还没有把鸡、鸭等农业产品用“土”、“洋”二字形容的习惯。
至于菜场里卖鸡蛋鸭蛋的特意标明“土”(不同的区域用不同的字眼,大抵南方喜用“本”字,北方爱用“柴”字,意思完全一样)、“洋”,卖河鱼、甲鱼的强调“本塘”,酒楼的菜单上常常由“土菜”领衔,或者特别注明“无污染”、“野生”等等,这些,则是近些年才愈演愈烈的风尚。究其原因,无非是鸡鸭鱼鳖甚至青菜豆芽都等实现了规模化批量化生产,传统的农业里掺进了大量工业的因素,合成饲料、剧毒农药的普遍使用,令消费者戒心日重,贵“土”而贱“洋”的意识日渐强化——有段时间,报刊电视的消费指南常常教导“马大嫂”们故意挑选长虫有洞的青菜,为的就是不把农药吞进肚子。甚至,在网络大赛上夺冠的那位可爱的小姐,其网名便是“菜青虫”!
与此相应,人们在着装上也开始弃“洋”就“土”,“100% Cotton”(全棉)、“100% Real Silk”(100%真丝)等字样的标签和高级服装差不多成了同义词,价格居高不下。而纯化纤的料子,即使是高科技的产品,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已经不可能和若干年前相提并论了。有一年盛夏,我在出差途中偶遇一位老先生,没想到身穿高支棉衣裤、脚蹬布鞋的他对我的衣着有些微词:“真没想到这年头杭州姑娘居然不穿真丝!”当时我的解释其实说明了我在这方面和他持有同样的观点:“没办法,真丝洗一次要烫一次,旅途中太不方便。”而一位台湾姑娘告诉我的话更能够说明潮流的变化:“在台北,人人都穿全棉的衬衫,而且从来不烫,洗了干了就穿,很方便很舒服,谁也不觉得皱的衣服难看。”在美国,人们的日常衣着更基本上都是棉质的——他们普遍使用干衣机,棉纺织品是最佳选择。
于是,我们习惯了一边在餐桌上和T型台上竭力推崇原料之“土”,一边仍然用“洋气”这个词形容不俗的打扮、诗意的品位和落落大方的高雅气质,甚至,形容某个人的长相。在农村的房前屋后自由啄食、吃虫子等活食长大的鸡,身价比养鸡场出身的同类高好几倍,是鸡中贵族。它若到了“洋气”的高档饭店,则更将因“土”而身价倍涨;时装的原料若是手工做的扎染布、蓝印花布,或者上面有手工的刺绣、珠片镶缀,又是由巧手女工手工缝制的,那么,它往往是城市里最“洋气”的大商场名牌专柜的娇客,不在小资美眉的信用卡上刷掉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是断断不肯低眉顺眼尊其为主人的。
不过,如今若要觅一只纯粹的“土”鸡,恐怕是颇为一件棘手的差事。因为,那些高高打着“土”字旗号的,其实是农户买了养鸡场养到半大的饲料鸡,回家再放养一段时间后投放市场的,充其量只能算是半土半洋的半拉子货。而农村大嫂真正从鸡雏开始喂养的鸡,不是留着自己家人享用,便是准备过年过节做送给城里亲戚的上等礼物的,哪里肯流通到市场上?!当然,传统的纺纱机、织布机也都被当作宝贝请到了“博物馆”、“民俗村”之类的地方,或高高在上受供养,或成为做秀的道具,就是有产品,也无不旅游化、现代化了,哪里能够嗅到真正的原有的“土”气?!于是,怀旧风盛吹的当儿,大街小巷都有“十字绣坊”,小小的精致铺面里,自然会有时尚的姑娘去那里寻觅“土”得掉渣的十足的“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