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星煜先生是我的导师,可是,学识浅薄的我多年来却一直不敢在人前以先生的弟子自居——其实先生很少考我,连入学的面试都未发一问,就轻轻放我过关了。记得,先生第一次考我应该是在我们去山东曲阜调研的路上,大家饭后散步,闲闲的,先生说,我考考你们,《三国演义》里有哪些人物的名字是单姓双名的?谁能够说出三个以上,就算及格。天!要知道,在四大名著里,我最喜欢最熟悉的是《红楼梦》,对打打杀杀的三国水浒,我可是怵得很。《三国演义》里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绝大部分是单名,一下子怎么想得出双名的人物?于是一路走,一路搜索枯肠,想到一个就大叫:“诸葛亮的老丈人——黄承彦!”,先生颔首称是,我得了鼓励,又喊:“孙尚香!”,先生微微一笑,道:“孙夫人在《三国演义》里始终叫孙夫人,‘尚香’这个闺名是戏曲里才有的。不过,你能想到,也算不错啦。”——哎呀,阿弥陀佛,也许是因为师兄连一个都没说出来的缘故吧,我虽然只说出了一个,远远不到合格的标准,但先生却又轻轻放我过关了。
当然,先生的“轻”,在我,就是“举重若轻”。这以后,我恶补《三国》、《水浒》,虽然远远未能达到先生所要求的水准,但现在勉强能够胜任元明清文学“教头”之职,端的是拜先生当年“举重若轻”之赐。
我毕业离开先生之后,先生源源不断地寄赠新作,令我惭愧,无地自容——先生已是八旬老人,却仿佛不知耄耋将至,不断研究,硕果累累,即便是他研究的副产品——杂文笔记小品文等,也荦荦大观。如前几年他作《〈三国演义〉的单姓双名人物》,道:
我过去以为诸葛亮在卧龙岗未出山时的三位好友都是单姓双名,但是现在我有些怀疑。因为第37回:“(司马)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颖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司马徽称徐庶为徐元直,用的是“字”不是“名”,因此我认为崔、石、孟三人肯定另外有“名”,这里也是用的“字”。
这段考证让我又一次深深体认了先生的“举重若轻”——因为当年关于这个问题,先生给出的“标准”答案中,就有“崔、石、孟”三人,而我也一直信之不疑,并且在课堂上也如此这般地讲给我的学生听。没想到先生却在继续思虑考证,推出更新更有说服力的结论。相形之下,我端的万分愧对先生!
先生的新书《文坛艺林沧桑录》收录了有关现代文学艺术方面的回忆33篇,多以和先生过往甚密的人物为主线,记载确凿,从不同的视角反映文坛艺坛的风貌。如《计镇华的表演艺术》,分章评述计镇华所塑造的舞台形象:《十五贯》里的况钟、《长生殿》里的李龟年等,闲闲叙来,评论精当,可读,可思。文末,先生还没忘记谈一谈计镇华客串越剧《人比黄花瘦》那件事:“在此剧演出中,逢唱的时候,只要‘作唱状’,口型与唱词保持一致即可,另有人配唱的。这样计镇华是否省力呢?并不,反而比唱吃力得多,别扭得多,有一种‘唱不出来的苦处’。他却把赵明诚演得栩栩如生,付出的代价不小。”于是,读者和观众对计镇华在表演上的造诣和人格魅力,就都有了深刻的印象。
先生每每送我新付梓的著作,总是会题上“给郭梅贺岁”、“供郭梅参考消闲”之类的字样。但我知道,先生其实是“举重若轻”,是在用他一贯的方式鞭策我勉力前行。而“举重若轻”,在艰深的古代文学史料堆里钩沉辑佚,又发为深入浅出的绝妙文字,其实也是先生众多随笔集子的共同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