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位置:首页 >> 郭梅专栏 >> 书评 >> 食评家的虚拟擂台

食评家的虚拟擂台
发布日期: 2006-2-6,2:48
 
 
 
       并不算太好吃但非常好“看吃”的我,一直希望出现这样的一本书——两个美食专栏作家在同一本书上打擂台:
       这边厢沈宏非用比较法描述中西大餐的“序曲”和“尾声”:“西式的甜品花团锦簇,尤以意、法为盛。提拉米苏(Tiramisu)和萨芭雍(Sabayon )这种华丽的甜点一出场,餐桌就变成了春装发布会的天桥……若以面粉为主食的西餐总是由以蛋糕为主的甜点引领至天堂,那么面归面,米归米,粒食为本的中餐就应该善终以米。因此,我认为江浙一带家庭自制的甜酒酿最能表现‘天下无不散’的复杂心情。它洁净而不事铺张,月白风清之间最多也只许有少量的鹅黄桂花飘浮,用青花小碗盛着,甜酸里交织着酒的迷离,米的甘饴,酵的沉缅以及冰的清醒。如果‘悲欣交集’让你觉得过火而且唐突了弘一上人,在心里说一声‘天凉好个秋’总该是恰如其分了罢。”
       那边厢陶唯倩则以比较法关注黄昏时分街角的面包房:“美味的烘烤香气在店堂里飘荡,幸福的面包被络绎不绝的客人带走……面包房很快人去包空,只剩下那些落落寡欢的面包屑,蜷缩在昏暗的灯光下。和幸福的面包相比,面包屑是多么的忧伤啊!……想起来,面包屑也曾经有过一段‘光辉岁月’:炸猪排的时候,将裹了蛋清、面粉的猪排蘸一层面包屑,炸出的猪排外壳酥脆,肉腴骨软,还有一丝小麦的清香。可后来,猪排调料被工业化生产了,一袋袋码放在超市的货柜上,实用方便不说,猪排更加的香醇可口——不思进取的面包屑,就这样被人民群众无情地淘汰。”
       这边厢沈宏非以严肃板正的考证法宏观地论述华夏的蒸笼文化:“据考证,我们的祖先约在一万年前、即陶器出现之后,便懂得用水煮熟食物,蒸则是煮的变形……蒸不仅是自取火之后人类烹饪史上的第二大发明,同时也是一个意义深远的重大转折点:它改写了以火或者水对食物作直接加热的原始方程式。就烹饪而言,如果没有蒸,我们就永远尝不到蒸出来的五味调和以及由其变化而来的炖、焖之滋味;就整体的文明而言,一水之隔,人类对客观的认识和处理便有了天壤之别,从直接到间接,从具体到抽象,皆在这一逐渐升温的美妙过程中蒸蒸升华……以蒸鱼为例,处理体味清淡的桂花鱼、笋壳鱼等,为丰富食味,广东人往往将榄角、冬菇丝或火腿片等遍铺于整齐地开了数刀的侧卧之鱼身,一番云雨过后,鱼饱纳了配料之味,配料也沾染了鱼鲜,有如被施了移魂大法。除此之外,在一次天衣无缝、恰到好处的蒸鱼过程中,蒸汽的魔术非但不会使鱼和配料在外形上互相混淆,即使是鱼之本尊的深层结构,骨肉间依然脉络清晰地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临界状态。”
       那边厢陶唯倩则以含情脉脉的拟人法《许馄饨一个美好的未来》:“ 馄饨的故乡在江南,它是江南女子的缩影……每次去江南出差,我都要寻一家干净的点心店,不为别的,只为看江南女孩吃馄饨。她们的动作和表情十分相似,吃馄饨的过程,好比经历一场缠绵的爱情:先微微低头,抿一口汤,犹如温情脉脉的开场;再撅着嘴,扑哧扑哧地吹着,一只只馄饨轻吮下去,仿佛一个接一个的热吻;最后的汤汤水水是完美的爱情结局,如美满爱情的句点。江南女子轻柔娇羞的举止,与晶莹剔透的馄饨浑然天成。 馄饨虽柔弱无骨,对感情却忠贞不渝。一旦皮与皮相合,所有的海誓山盟就被深深地裹藏进去,永生永世不再分离。搁在案板上的馄饨,羞羞答答好比怀春的女子,渴望有人来疼它、爱它。幸福的馄饨总能找到最好的归宿:它们是点着温暖灯火的小店,或者是整洁的家庭厨房。”
       这边厢沈宏非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自己的食蟹经:“张岱云:‘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又说:‘河蟹至十月与稻粱俱肥,壳如盘大,中坟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甘腴虽八珍不及。’在我看来,美味之外,食蟹之趣还在于那一整套仪式,即不可直奔主题,而宜渐入佳境,先将蟹爪、蟹螯等周边部分逐一吃掉,及至蟹盖被揭开的那一瞬间,感觉就像那一座宝藏的山洞大门,在阿里巴巴的面前吱吱呀呀地打开。”
       那边厢陶唯倩则一如既往地娓娓叙说对最家常的青菜和蚕豆的深沉爱情:“青菜做法简单,热油爆炒即可。讲究一点的,往油锅里撒一把蒜泥姜丝,就算是奢侈的排场了。青菜味香色美,碧绿清新,它可近可疏,可荤可素。而假如换了鸡鸭鱼肉、生猛海鲜,就不能像对待青菜那样的漫不经心:要精心地配制作料,要耐心地煎煮炖熬,直到把它们端上餐桌,还要考虑是否开瓶红酒?但寻常的日子里,不可能天天美酒佳肴,日日红袖添香,当一个人落寞地坐在餐桌边,青菜无疑是最好的陪伴。”所以,她肯定地说:“对男人而言,他们喜欢青菜女人,他们愿意自己的老婆像青菜一样平凡、细腻、可靠。而女人,同样也喜欢青菜男人,因为他们妥帖、温煦,有着最朴实的内质。找青菜男人做老公,女人的一颗心才‘尘埃落定’: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她,还有青菜男人陪着她!”
       而蚕豆则因其出奇的乖巧博得了陶唯倩的礼赞:“蚕豆入馔,既可做主食,也可做菜肴,既可做主料,又可做配料,集咸、甜、辣、鲜之重任于一身。不论拌、炝、煮、炖,还是炒、烩、炸、煎,蚕豆都是那样的讨人喜欢:新鲜的幼年蚕豆用花生油镬炒三分钟,此乃盐煎蚕豆;壮硕的中年蚕豆放进开水里煮熟,加盐和花椒粉,名曰椒盐蚕豆;长相粗鄙的蚕豆煮熟了锤成豆泥,再撒一把白糖,就变成花容月貌、香甜可口的翡翠蚕豆泥。年华老去的蚕豆满怀‘老豆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充分发挥余热:用油炸了是酥脆的兰花豆,用大料煮了是喷香的五香豆;即使老得一塌糊涂,老蚕豆还是做豆瓣酱的上好材料。精装的罐头豆瓣酱漂洋过海,为传播中华饮食文化作出巨大贡献。”
     如果说沈宏非是“左手美食,右手思想”,有意无意地粉墨登场,扮演着典型的学者型文人化美食批评家的角色,那么,陶唯倩则完全是一派不事铅华的主妇本色,温和着,淡定着——虽然,她在发行面极广的《新民晚报》上开着一个叫做“食物灵趣”的专栏,完全有实力和《南方周末》上沈宏非的“写食主义”有一拼。但几年来,始终陶说陶话,沈码沈字,相安无事。甚至,除了《新民晚报》“夜光杯”副刊的编辑私下里和我说过一句“这个作者的这类文字都不错”以外,我还不曾见过评论陶唯倩的片言只字,和不断出书好评如潮的沈宏非,恰好相映成趣。     于是,私心里很希望陶唯倩的文字能够结集,更希望她能和沈打一打擂台。可惜,这始终只是我的虚拟和想象。现在,我的手上,只有一册沈宏非的《写食主义》,据说,这是迄今为止的第四版。  《写食主义》  沈宏非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04、4  第四版  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