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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读李敬泽
发布日期: 2006-2-6,2:47
 
 
 
       “茶是明前玉峰,鲜嫩的绿,用粗糙的陶杯沏新茶,绿得略微怨婉。午后的阳光变得清凉,木色沉沉的方桌、墙上的残山剩水、古筝、烛台,深陷于某个繁华的旧梦,缠绵不醒。只有一只白鸟在室内飞来飞去,有时停在屋角的一丛竹上,半枯的竹叶一阵细响。”(《这个下午读爱情诗》)——在这样的情境里,李敬泽开始读爱情诗;或者说,李敬泽为了读爱情诗,刻意或不刻意地先营造了一个这样的情境。而在暮春的夜,我用最家常的透明玻璃杯,注上八分满的蟹眼水,轻轻洒上几芽雨前龙井,在茶儿慢慢地舒展肢体、将一泓纯净染成淡淡淡淡的绿的同时,开始阅读李敬泽——是泛读,不是精读。
李敬泽这三个字,是早就熟稔于心了——尤其是在一位极少赞许当代批评家的朋友非常郑重其事地向我推荐李敬泽的《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和《纸现场》之后。于是,逐渐养成了跟随李敬泽的视线,时不时地关注一下当代文坛的习惯,比如聊聊深圳的青年作家群,或者谈谈某一时段内某一种特定文体的创作实绩,或者深入咀嚼某位著名或尚未著名的作家的某篇新作……在这个过程中,我本人作为古代文学教师的视角很自然地打着岔,让我和属于李敬泽的那枝批评之笔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当然,这并不妨碍我每周在第一时间阅读他在《南方周末》上那个叫作“新作观止”的专栏。
        李敬泽认为,“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必须公正,但批评无须公正,因为批评家不是法官、不是足球裁判。我有我的立场、趣味和判断,这其中包含着个人偏好……文学是艺术,艺术向艺术家和批评家要求的是忠诚,忠实于你的艺术信念、你的专业知识和技能,而不是左顾右盼的所谓‘公正’……写批评招人喜欢的办法是斩钉截铁、非黑即白,但是这违背我的世界观,我不打算靠着二分法去理解世界,去做个王小波说的‘明辨是非’之徒,我对事物的差异性和丰富性更感兴趣,文学不是让人变得简单,文学是反抗简单的。”显然,这样的态度让我感觉相当亲切,而且,有趣。
更让我感觉有意味的是,李敬泽强调,在专栏的写作过程中,《南方周末》的编辑马莉经常提醒他:别忘了,你的读者不是文学的专业人士,你得让圈外人知道你在说什么。于是李敬泽尽力把专栏文章写得“内外”共赏——这“外”,当然包括我这样的非当代文学专业的外行人,他本人称其为“野狐狸谈禅”——他告诉读者,“我愿意成为一个批评家,恰恰不因为文学批评是一门学问,而是一种行动,一种我认为有趣的写作方式。”
       作为一个外行,而且是一个女性外行,我对李敬泽气韵流贯的批评文字心慕神往而不敢手追笔仿——他对文坛的观察全面细致,眼力通透狠实,下笔角度变化多端,充满了睿智的生发,文质彬彬而又虎虎有生气,读来余味绵长。他说阎连科,论盛可以,无不切中肯綮。其中,他对中外女性作家的评点尤其能够引起我的共鸣,比如他曾这样论《倾城之恋》:“张爱玲的小说里,一个女人的名字叫流苏——Liusu,一种曼妙优雅的声音,你要放轻了唇齿,不然会吹破了红烛高烧的梦境。这也许真是一个破灭的旧梦了……这个女人至少保存了这个词语的情调和气韵,仿佛人去楼空,阴凉的阳光在提着青花的地毯上浮游,红木大床上,柔滑如水的锦帐曳出床外,长长的流苏似动,非动。”(《颜色的名字》)于是,我不由地想起了雨巷诗人戴望舒在学生时代办的那个杂志的名称——《璎珞》,那别有一份轻盈、华丽、捉摸不定的美,端的是张才女和戴诗人的代名词。
       而李敬泽视野里那位写了《枕草子》的日本女作家则是这样的状貌:“在清少纳言眼里,宫廷生活也如同家常日子,她所记得的总是日子中细微的纹理,朝政变乱、命运升沉这样的‘大事’她并不留意,她留意一朵花、一种表情,衣裳的颜色、深夜的鸟鸣,她说这是‘有意思的事’,而‘大事’呢,虽然大,但是没意思吧。”(《读〈枕草子〉》)
一个男性批评家能把女作家,而且是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女作家读得如此细腻透彻这般深入肌理,似在复述和重复她们的创作心态历程,那么,他的论男性文人,他的评当代文学,其视野的新颖开阔,立论的别出心裁,触角的敏锐多面,便毫不奇怪了;而他对文坛新面孔的快捷发现和及时追踪,以及对他们点评的恰中弧矢,自也就不必赘言了。
今夜,我的面前,是李敬泽的两本新书:《读无尽岁月》和《见证一千零一夜》。前者是他阅读生活的记录,所收的文章是作者最喜欢的,因为“与那些评论相比,它们好象更属于我自己,有更多的温度、更多诡秘的得意,和更多一点点快乐。”(《读无尽岁月·序》)后者则是“新作观止”专栏文章的结集。面容素雅表情淡定的它们浅笑盈盈,唤我再一次以一个外行的身份,泛读李敬泽。
 
 
 
 
 
《读无尽岁月》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4、2    15元
《见证一千零一夜》  新世界出版社    2004、4    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