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陈四益先生告诉我他赠我的新著已经付邮,我便天天去收发室候着;一俟候着,我便一口气读完——合上书页的时候,才发现早已夜幕沉沉,自己竟是将陈先生的新书当作晚餐了!
我之熟悉陈四益先生的大名应该是从爱上《读书》开始的,印象中先生剖析世象一如钢刀切萝卜,全无半丝犹豫。那笔调,或老辣,或诙谐,纯然一派睿智通透,最是能令我这等好作深刻状的浅薄小女子崇仰得五体投地的。
陈前辈自然早把我的肤浅看得透透的,所以,我又惊喜又惭愧地发现,他选来和我结文字缘的,不是人所习见的陈氏“招牌菜”,而是琐忆式的记人散文集《臆说前辈》——陈前辈笔下的前辈,自然是老前辈了。
用话说当年的语调记录闻见是所有回忆性文字的共性,但陈先生在记人的过程中始终不曾忘记对笔下主人公当时所处之历史环境进行恰到好处的评述,或点或面,或庄或谐,于是,不仅老前辈们的风采面貌呼之欲出,那些已渐行渐远的日子也凝定于其中了。而这,对我们后辈来说,无疑是非常有价值的。
《臆说前辈》里,占篇幅最多的是陈前辈之“最佳拍档”小丁,即著名漫画家丁聪先生,这是我所始料未及的——虽然早知丁先生已寿登耄耋,但“丁陈联盟”,永远是双打选手,这印记太深刻了,不免犯了将前辈和老前辈混为一谈的低级错误,不禁哑然失笑。在陈前辈的五篇漫话丁老前辈的文章里,读来最令人沉痛的是《丁聪的房子》:“那你就画一所房子吧”,一位文化部副部长对急需改善住房条件的丁先生如是说,短短数语,催人唏嘘扼腕,长叹一声,浮上心头的除了老杜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还能是什么?!同时,才真正明白《“小丁”解》里的几句话:“丁聪是名人,但从不作名人状,沾名人气,始终以凡人律己。阔人老了,称为阔老儿;官僚老了,称为大老儿;名人老了,称为耆老儿;惟独凡人老了,仍旧是凡人,故而不老。所以小丁依旧是小丁。”
陈先生所“臆说”的老前辈,无不是方家耆宿,有些细节,我想读了之后很难忘记的,比如:
大跃进时,朱东润先生被情势所迫,当众表示原定五年完成的《陆游传》、《陆游研究》和《陆游诗选》三部专著,决心改为三年完成!在那“只争朝夕”的年月,他的态度遭到了众人肆意的嘲笑。可是,令人感佩的是,三年后,朱先生真的如期完成并且出版了那三部著作!——朱老前辈在古代文学和传记文学方面的巨大贡献是众所周知的,但他“如期跃进”的“本事”,在某种程度上,是比他的作品更能撼动后人心灵的。
再如,王朝闻先生的文稿永远没有一页是干干净净的,因为,他往往“剪贴与去字双管齐飞,白斑黑斑共潦草书体一色”。他的书稿,每每希望自己校阅清样,可知其脾性的出版社都怕他校阅,因为他总是在改,不断地改。王老前辈叹曰:“没法子,总是觉得有不足。”——原来,王先生厚厚的《论凤姐》是这样写出来的啊,我不由地惊呼,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又如,陈先生记录了萧乾先生没有写入文章的精辟见解:“一个社会健不健康,有无生命力,标志之一是有无讽刺文学。”“一个国家和社会,讽刺文学的有无既是民主的考验,也是人民群众对社会关心的程度。绝对君主或法西斯政权是不允许的。越民主,越兴旺——因为保持了健康的追求。”“讽刺文学(或艺术)的兴衰有无,最能看出一个社会或国家有无向上的倾向……”,真乃振聋发聩,至理名言也!
写到这,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和陈前辈通电话,就没大没小地拿他的大号开玩笑,问:“您和益州是什么关系?在家里排行是第四吗?……”所幸陈先生不以为忤,一 一作答,并“郑重”告诫曰:“可别随便给人改名字哦,犯忌讳!”
陈前辈四益先生,您“臆说”老前辈,小女子东施效颦,“臆说”陈前辈。闲坐说前辈,唔,有趣!
《臆说前辈》 陈四益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