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32篇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故事用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的传统模式,但若简单地将“痴心”和“单纯”、“好骗”划上等号,便不妥了。杜十娘十三岁破瓜,十九岁从良,在风尘中阅人无数,其心理年龄远远超过实际年龄,寻常闺阁中刺绣度日的二八佳人在“看人、做人”这个方面,岂是她的对手?!别的不说,单瞧她能够在虎视眈眈的鸨母眼皮子底下静悄悄地安全积攒了不下万金的私蓄,便足可见其心计和谋略决非一般青楼女子所能望其项背。十娘聚财为的是:从良。
从良的对象是千挑万选的结果——李甲聪明俊俏、风流年少,性格温存、花钱撒漫。不过,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这BF是否予以转正,还得再考验考验!鸨儿料得李甲囊中金尽,假装大方,开出三百两的赎身价格。戋戋之数十娘根本不在话下,但她要李甲去借;等李甲跑断了腿告贷无门,她心中暗喜自己没看错人,这才拿出150两,还是碎银子,让李甲压根料想不到她实乃富婆。但饶是如此,在跟随夫君买舟南下之时,她也并没有摊出自己的财产底牌——她所有的积蓄以姐妹赠仪的形式出现,搁在描金文具即小说题目所指的百宝箱里,平时取用之后马上上锁,保密工作一流。
这样的做法很奇怪,因为一般的女子在爱上一个男人之后,往往将全身心都付托于他,就是拔下最后一根金钗为之沽酒也心甘情愿,又哪里会将自己“嫁妆”的数额这样的蝇头小事一本正经地当作夫妇间的秘密?!不过,十娘毕竟是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阅历不同,人生观念也自然不同。她虽深爱也深信李甲,但心里终究始终留有最后一丝的警惕性,如李甲不负她,自可人财两得,而若负她,她定要他人财两空,愧悔终身。所以,当李甲为了区区千两白银将她转卖孙富的时候,她并不哭闹求情,而是精心严妆,站立船头,从从容容地开箱示宝,怒斥薄幸:“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然后纵身一跃,埋葬了自己所有的苦心和热望。
作者让十娘以“媺” (音“美”)”为名,实含深意。媺者,美且善也。红颜薄命,令人唏嘘。而李生名甲,甲乙丙丁的甲,中国书生很不常用的字眼,不仅指他排行老大,更是暗示李甲也好,张乙也罢,杜十娘纵然嫁个能通过更多次考验的人,最后的结局,怕也不会有什么两样。联想眼下有些做了二奶三奶N奶的女子,向相好的索要豪宅香车且必定要过户到自己名下,则十娘的私蓄甚丰又秘而不宣,则堪称作者的点睛之笔——委委屈屈为人小妾甚至外室的女人,不管男人如何地轻怜蜜爱,总是缺乏心理安全感,所以不免需要以细软财货作为最后的心理屏障。所不同的只是现在的某些女人把“小蜜”当作职业,而十娘的钱是自己攒的,被辜负后她万念俱灰,自赴清流。潘虹当年在电影里扮演的杜十娘美则美矣,但风尘气不足闺秀味过浓,又把“媺”念成了“微”,是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