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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今世说柳永
发布日期: 2006-2-6,2:53
 
 
 
       《喻世明言》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故事人们耳熟能详,说的是北宋才子柳永精通音律,词家独步,但疏狂放浪,过着朝朝楚馆夜夜秦楼的日子,在官场羁旅行役、沉沦下僚,很不得志,但在青楼却颇受名妓们的青睐,她们纷纷表示“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于是,柳永不免恃才傲物,终因一曲《西江月》得罪了当朝丞相吕夷简,吕在皇帝面前进谗言,使得仁宗皇帝御笔批道:“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任做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竟是封绝了其仕进之路!柳永无奈,从此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更加放旷不检,专心词章,流连风月。他死后,众名姬每在清明时节备了祭礼去柳永坟上凭吊祭拜,渐渐地竟成了青楼的“行规”,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风方止。
       小说的情节基本和历史事实相符,只不过柳永“闯祸”的文字不是作品里调寄《西江月》的“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而是那阕著名的《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字里行间满是求功名而不得的失意惆怅,以及倩红巾翠袖揾才子泪的无奈悲凉。
       话本的最后,作者照例发出卒章显其志的感慨:“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哀叹慧眼能识柳永之才的,竟然不是主流社会里的文坛领袖骚客班头,而是身份卑微的风尘女子。
       不过,该作品的精神内核在我看来却并不是才子红粉互为知音互相依傍,而在于能把词填得出神入化,以至于“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的柳永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决没有机会凭借其词作之优秀而达到他作为读书人身登庙堂的目的。作品“入话”里提到的孟浩然则是因为不被“当今圣上”唐明皇赏识而布衣终身。换言之,当时是一元化的社会,知识分子有且仅有一条人生道路可以选择,那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词乃小道,拿它自娱自乐插科打诨可以,但若拿它作为仕进的敲门砖,那就对不起了,此路不通!!君不见,同样是填词圣手的晏殊和欧阳修在做文坛领袖的同时也是政坛大老,位极人臣,何也?——晏、欧二公主观上最重视的是主流文体诗和文啊!
       当下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专注于通俗文学创作的大有其人,因此而得到社会极大承认的也非孤例。比如张恨水,其《啼笑因缘》、《金粉世家》不仅为他奠定了在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而且在当时就获得了颇高的社会声誉和经济收入。而金庸先生办《明报》、写社论、写武侠,一生事业多姿多彩,成就斐然,可谓“凡有人烟处,必能读金庸”,在全球华人心目中地位甚隆。
       同样是通俗文学的超一流作家,一千年前的柳永注定命途多舛、郁郁而终,只能享有身后之盛名;而一千年后的金庸则财丰履厚,享有现世之卓绝声誉——当今多元化的社会给我们每个人提供了多元化的人生道路,所以天生我才必有用,重要的是挖掘和发现自己的长处并把它发挥出来,而不必像柳永那样放浪形骸,或者像孟浩然那样抱怨“不才明主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