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是冯梦龙《喻世明言》的第一篇,说的是湖广襄阳商人子弟蒋兴哥娶妻王三巧,夫妇恩爱。但兴哥为谋生计,得南下广东经商,三巧儿料留不住,只好指着院子里的香椿树要求丈夫等树抽芽就回家。兴哥到了广东不幸得病,逾期未归。三巧儿在家里望穿秋水,一日误把外地客陈商当成了夫君,两人四目一碰,便演绎了《金瓶梅》中“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的翻版,只不过王婆在这个故事里换姓了薛——陈商大把银子开路,薛氏虔婆巧舌鼓簧,不由得个青春年少独守空房的三巧儿不动摇,一对旷男怨女便好似干柴烈火熊熊燃烧起来,竟是如漆似胶,一刻也分离不得,以至于三巧儿情愿离了她原本深爱的夫君要随陈商私奔,陈商也说打点好了就来接她。临别,三巧儿取出蒋家祖传的珍珠衫给陈商穿上以为纪念。
此后陈商在苏州府路遇蒋兴哥,无意中露出贴身穿的珍珠衫,被兴哥套出奸情,那兴哥回家立刻休了妻子,而陈商此后则是恶有恶报,连遭不测,病死襄阳。陈妻平氏赶来收尸,被骗陷入窘境,最后经人撮合嫁与兴哥,替奸淫人妻的丈夫还了这笔风流债。故事结尾安排三巧儿重回兴哥身边,只不过休的时候是正妻,此刻却成了偏房,应证了冯氏苦口婆心想要对读者说的一句话:“天道好还,过报不爽”。
冯梦龙在“三言”中多宣扬因果报应,劝人向善,其心可嘉,但终因所处的时代局限了他的认识,于是我们今天重读《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不免觉得陈腐之气扑面而来——为所爱的人固守贞洁自然是夫妻相处之道,但在冯老先生眼里,这似乎更多的是针对女性而设的道德藩篱:在外打工经商的男人寂寞时不妨到粉院勾栏走走,冯梦龙认为“假如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而倘若一个有夫之妇如三巧儿也因夫君长期在外而“偶然适兴”的话,谅他冯宿儒梦龙老先生也就恐怕没这份雅量左手捋须右手码字了——君不见,徽州成排的贞节牌坊便是极好的左证,而小说安排王氏的降妻为妾更是作者思想观念的正面折射。
其实,“珍珠衫”所涉及的问题,古时候没有解决,今天更是没有得到解决,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其规模和程度都在朝纵深发展。蒋兴哥南下经商乃祖传之业,和今日的滚滚民工潮庶几相同,都是去富庶之地挣钱糊口。兴哥迟迟不归,致使妻子望眼欲穿寂寞难耐,最后红杏出墙。而今日众多的民工在这方面的麻烦困扰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古时候出外谋生的都是男人,而如今打工妹并不比打工仔少,有的“三巧儿”虽然与“兴哥”同行且在同一家工厂打工,却因厂方种种非人性化的规定而不得不分居,无奈中造成不少家庭的不安定因素。未婚的“兴哥”和“三巧儿”们在婚恋方面也存在着诸多障碍,比如,他们在和打工所在地的异性谈婚论嫁的时候,往往处于低人一等的劣势,打工妹为“高攀”经济条件比家乡好的当地男青年,往往要付出极高昂的代价,而打工仔如能娶上当地姑娘,则往往可以传为新闻。多年前一部曾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外来妹》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前一阵子见报上有人撰文大声疾呼全社会关注这个问题,这固然是极具识见的,但从中也可见从《外来妹》引起收视的红火到当下,整整十年过去了,民工们的生活环境、社会地位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许多人的观念和冯老先生相比,也缺乏长足的进步。换言之,生活中依然有许许多多的“兴哥”处在丢失“珍珠衫”的危险之中,也依然有许许多多的“三巧儿”可能遭遇心怀叵测的“陈商”和“薛婆”……
看来,如何让“兴哥”的“珍珠衫”不再丢失,让“三巧儿”安享应有的幸福,依然是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